一代支付帝國 PayPal,可能要被買走了

作者:支无不言

2006年前後,廣東、福建一帶開始有一批外貿小老板摸索著在eBay上開店。他們坐在工廠旁邊的小辦公室裡,用蹩腳的英文和地球另一端的陌生人做生意。

最難的不是語言,不是物流,而是錢——怎麼讓一個美國買家,把錢安全地打給一個中國賣家?

讓這件事成為可能的,是一個藍色的按鈕。那個按鈕叫PayPal。

那時的PayPal,代表著金融民主化的前沿和最先進的生產力。照著《Website Payments Standard集成指南》,全球中小商家只需要輸入一段HTML代碼貼在網頁上,就能進行全球收款。

這一技術平權,叠加eBay時期唯一官方推薦支付方式打下的基礎,PayPal成為毫無疑問的全球支付霸主。直到今天,你打開任何一個海外結帳頁面,一定會有PayPal的一席之地。

二十年過去了。當年那批外貿小老板,很多已經從eBay小店長成了獨立站、亞馬遜店鋪、TikTok、Temu全面開花的跨境商家。中國跨境電商出口規模突破2萬億人民幣,收款工具也從一個藍色按鈕,變成了Stripe、Wise、連連、萬里匯的百花齊放。

這個行業長大了,PayPal卻有些落伍了。

三週前,2月3日,PayPal公布財報,單日股價暴跌20%,CEO黯然離職。利潤的主要來源品牌結帳,活躍用戶增長率已經從曾經的高速軌道跌落至1%,活躍賬戶的交易量在過去12個月裡下降了5%。

無論是Stripe的一鍵link支付,還是生物識別驗證的Apple Pay,甚至只是借助Google填充銀行卡信息,似乎都比那個稍顯過時、可能還想不起來登入密碼的藍色圖標界面要來得順手。

它曾經是馬斯克、彼得·蒂爾、霍夫曼這些人共同締造的傳奇。佩洛西曾經重倉持有,木頭姐曾是它最忠實的擁躉,但她們都選擇了清倉。

PayPal的市值從疫情期間3630億美元的巔峰,跌到最近的新低380億——五年,蒸發九成,P/E值最低觸及7.4。直到Bloomberg今天曝出獨家,至少有一家大型競爭對手在評估整體收購,另有多方對部分資產表達了興趣,股價才應聲漲了將近10%。

這個消息本身,就是對PayPal處境最精准的註腳。當一家公司開始被當作獵物,而不是獵手,市值卻因此上漲,說明市場對它獨立運營的信心,已經低於被人買走的期待。

曾經的支付帝國,就像暮年的大英帝國一樣,旗幟還插在世界各地,太陽尚未落下,但看到它的人,眼神裡已經沒有當年的敬畏了。大家內心裡知道,時代已經變了。只是,它究竟是如何淪落的?

“看著一家我如此熱愛的公司走到這一步,真的很痛苦。”

2月3日,PayPal前總裁David Marcus在X上發布長文,罕見地激烈批評了他曾為之付出心血的這家公司。

David Marcus的職業生涯一直與激進的金融創新相伴。他目前擔任比特幣閃電網絡支付公司LightSpark的CEO。在PayPal期間,他招攬頂尖工程人才,主導了對Braintree和Venmo的收購;在Facebook期間,他是轟動一時的穩定幣項目Libra的領導者之一。儘管Libra因監管原因折戟沉沙,但今天的穩定幣熱潮足以證明David的前瞻與大膽。

除了股價暴跌,刺激David發出這條長帖的還有一個原因,是原CEO Alex Chriss在任不到三年離職,由惠普前CEO Enrique Lores接任。

Enrique Lores在惠普做了7年CEO,推出了打印即服務的賺錢模式,啟動了大規模裁員計劃,毫無疑問是個降本增效和重組業務的高手。而如果PayPal董事會早已有了整體或分拆出售PayPal的想法,這個人選就顯得更加合理了。

David含蓄地表達了他的不滿:“我不認識Enrique。他也許會是個很棒的領導者,但至少從紙面信息來看,他是一個硬體行業的高管,現在空降到了一家支付公司。”

這正與David的核心批評相呼應。和市場因財務表現不佳而用腳投票不同,David認為PayPal的命門在於——“公司的領導風格從’產品驅動’徹底轉向了’財務驅動’。隨著時間的推移,對產品的信念讓位給了財務優化。”

化用本傑明·富蘭克林的一句名言:任何犧牲產品以獲取短暫股價表現的公司,最後既跟不上產品的時代潮流,也會失去股價。

David認為PayPal失去了"mojo"(魔力)。這是PayPal黑幫時期的一種精氣神,是那種為了解決一個不可能的問題,敢於把辦公室屋頂掀翻的野生力量。但今天,這種力量被合規審查和財務優化取代了。

靠簡潔API征服開發者的Stripe有這個mojo。打開Stripe,左上角那個一直在跳動的"Global GDP running on Stripe",就是一種征服者的氣質。

近些年大力推動Passkey的Apple Pay有這個mojo。依托底層安全芯片和Face ID,它把支付體驗做到了極致的舒適——抬腕、掃臉、完成,連App都不用打開。這是那個還停留在跳轉頁面、重新授權、等待確認三步走體驗的PayPal所不能及的。

Neobank的代表Revolut有這個mojo。靠著強悍的執行力,這家新興企業在極短時間內打通了覆蓋幾十個國家的股票、換匯、加密貨幣的全棧金融平台,還在不斷地攻城略地。

這三家公司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的mojo不來自規模,不來自用戶數,甚至不來自錢。它們來自一種信仰: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會讓世界的某個角落變得不一樣。

而這還只是冰山一角。Shop Pay、Klarna、Affirm、afterpay、Wise、Cash App、Adyen,支付賽道的每一個切口都擠滿了人。

PayPal曾經也有過這種東西。那段HTML代碼,那個讓車庫裡賣二手貨的美國大叔和廣州做外貿的中國小廠老板都能完成跨境結算的按鈕,本身就是一種改變世界的宣言。但失去它的過程是安靜的,幾乎無聲無息。

提到PayPal這幾年的發展,就不能不提Venmo。

Venmo做對了一件事:把轉賬做成了社交——分攤飯錢、AA付房租,配上一個emoji發給朋友,比銀行轉賬有趣得多。它在美國年輕人中蔓延的方式,更像一款社交軟件,而不是一個支付工具。“Venmo me”甚至成為了一個動詞,成了美國年輕人轉賬的代名詞。

PayPal收購Venmo其實是收購支付服務商Braintree的副產品,這款當時還不那麼顯眼的產品,現在是PayPal暗淡財報裡的一抹亮色:2025年營收17億美元、月活賬戶破億、Pay with Venmo交易量同比增長50%、借記卡用戶增長40%。

但在這些數字的背後,幾重深層問題在發酵:看好它的人痴迷於翻倍的借記卡交易額,認為這頭現金奶牛正進入貨幣化的豐收期;而憂慮它的人則會反問,如果這種繁榮只是靠在殘餘的存量社交圈裡竭澤而漁,這種餘暉還能閃爍多久?

這種撕裂,本質上是Venmo陷入了生態位的夾擊中:向上,它撞不到Apple Pay與Google Pay築起的硬牆;向下,它鑽不進Stripe與Adyen深埋的底層管網。Venmo的增長很強勁,但天花板也很明顯。

首先是增長模型的內耗。20%的收入增速背後,是僅有7%的活躍用戶增長——Venmo不再開疆拓土,而是在對自己人收稅,把同一批用戶榨得更充分,卻沒能吸引新的一代走進來。

其次是地理與產品靈魂的雙重困局。Venmo始終被鎖死在美國本土,抓住了美國的餐桌,卻遠遠還沒有走進世界的收銀台。

最後是全場景金融想像的暫時落空。PayPal為Venmo設計的商業閉環裡,還有一個叫Honey的購物插件,本來是要打通"發現-結算"鏈路的。但2024年Honey因篡改聯盟鏈接的醜聞幾乎崩盤,這根導流管線斷了,Venmo的蜕變之路也隨之打了折扣。

一個獨立的消費者支付應用,如何證明自己值得用戶主動打開?這個問題,Venmo正在努力回答,但答案還沒有揭曉。

Venmo折射的是PayPal在消費者側的焦慮。在更遠的前沿,PayPal還押注了另外兩張牌——一個叫PYUSD,一個叫Agent支付。這兩張牌的共同點是:賽道足夠大,但勝算都還沒有著落。

客觀來說,PYUSD做得並不差。自2023年發布以來市場規模達到40億美元,穩居全球穩定幣市值前十。但比起Tether約1800億美元的USDT和Circle約700億美元的USDC,PYUSD的體量只能稱得上零頭。

它反而證明了一件事:哪怕人人都能發穩定幣,渠道分發和用戶心智的門檻依然很高,PayPal這樣的龐然大物,也不能指望降維打擊。

2025年4月PayPal宣布對PYUSD持有者給出4%年息時,行業一度驚呼巨頭要殺死比賽了,然而事物發展是漸進的。穩定幣目前的萬億級使用量主要來自加密交易對沖搬磚和做市,跨境套利和灰產資金轉移,DeFi借貸、LP、yield farming的基礎資產,這些並非PYUSD所長。

未來穩定幣的使用場景當然會越來越陽光化和日常化,跨境B2B支付、鏈上結算、日常零售,但競爭也是極其激烈的,且不說USDT和USDC兩座大山,創新導向的USDe和背靠特朗普家族的USD1都是勁敵,PYUSD並沒有什麼十足的勝算。

穩定幣之外,PayPal還盯上了agentic payment。他們放棄了容易出錯的網頁爬蟲,轉而與商家訂單管理系統進行API對接。商家只需簽署協議,PayPal就能將他們的庫存、顏色、價格等實時數據,分發到Google Gemini等主流AI平台,以及PayPal自身的App中。

思路是清晰的,但這是一個待驗證的市場,最近千問撒紅包請大家喝奶茶,算是給國內的消費者來了一次AI購物的市場教育,但改變消費者習慣絕非一朝一夕,和AI聊天來購物是否會成為主流,還是說購物的主力體驗本來就在於一個人慢慢挑拣貨比三家,仍是一個未知數。

即使未來人們真的習慣了對ChatGPT說:“幫我買一杯去冰三分甜烏龍茶”,掌控交易留存數據的,仍然是擁有海量用戶的AI平台,這些AI平台還大概率擁有自己的嫡系支付手段,或是雨露均沾,在這個全新的鏈條裡,PayPal的地位依舊存疑。

講了這麼多失去與不確定,你可能覺得,PayPal的故事已經寫到了句號。

但事實從來不只有一面。Braintree仍然是很多全球平台的底層支付引擎。Pay Later2025年處理了超過400億美元交易量,在美國BNPL市場佔有率一馬當先。24年8月推出的Fastlane一鍵結帳,是它少有的主動出擊,直接叫板Apple Pay和Shop Pay。加上4億活躍賬戶、全年超60億美元自由現金流——這些資產,放在任何一家想在AI代理經濟時代卡位的公司眼裡,都是難以從零複製的戰略入場券。

將近三十年的積累,並沒有白費,也不會憑空消失。只是可惜,大江東去浪淘盡。

最懂得用這張券的人,可能不再是PayPal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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